
红色圣山伴伟人
2017-06-12 10:06
文/曾长发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庙不在大,有神则灵。
——题释
1
赤日炎炎,骄阳似火。
1934年7月,因叛徒告密,国民党飞机时常轰炸沙洲坝,中央机关被迫来了一次向瑞金西部乡村的大转移——中共中央搬迁到梅岗(也称梅坑)的丰隆马道口。中革军委迁至田心村的岩背梁姓厅下,苏维埃中央政府迁驻到高围脑圩郊的云石山。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执行委员会主席毛泽东,人民委员会主席张闻天及机关工作人员入驻云石山顶的云山古寺。
2
七月流火,烈日下的几只叫蝉,躲藏在高大的香樟树叶丛中,伏卧着爬在树枝上,此起彼伏地一个劲的可着嗓门喊叫起来:知了——知了——。尽管它们如何地为自己鸣不平,仍然被太阳的紫外线照射得全身黑不溜秋。
7月底的一天清晨,毛泽东手持雨伞和背着快要三岁爱子小毛毛的贺子珍在担着书籍报纸的警卫员小吴、小陈等人的陪伴下,离开沙洲坝元太屋,沿着曲曲弯弯时宽时窄的乡村阡陌小道向云石山缓缓而行。
云石山,顾名思义就是一座山石象云朵重重叠叠磊积而成的山峦。它地处瑞金城西19公里的高围脑圩郊,在千倾农田稻苗青青似碧波荡漾的春天,它宛若波涛中的一方绿色岛屿,在白的灰的石缝石窝间,有土有草有花也有树,山坡怪石嶙峋,椳树盘根错节见缝插针,翠竹依依,紫微婆娑,山顶香樟挺拔,冠盖如棚;古松如虬,南杉笔立直指苍穹。山巅苍翠间,一座从山下运土而筑的古寺庙象盘龙伏虎般独蹲其中。跨过环绕山脚的潺潺溪流,迈步向山从下往上步步登高,过一道厚墙厚木山门,再往上又过一道山门,就可望可及山顶了。
毛泽东、贺子珍等人沿着上山的小道,在树木掩映的绿荫中行走,感觉阴凉爽快,十分惬意舒心。
山道上,一个中年清瘦的和尚与两个小和尚背着简单的行装往下走来,见毛泽东一行,忙谦恭地闪道一侧,让毛泽东等往上走。
毛泽东停住脚步问:师傅,你们要去哪里?
中年和尚作揖施礼回答:公家人说有贵人来寺里办公居住,要我们暂时避让,我们这就下山去另寻安身之处。
毛泽东笑着说:他们说的贵人就是鄙人毛泽东和过阵子搬来的人民委员会主席张闻天同志。你们本是出家人,现在又要把你们赶出寺庙,岂有此理。回去,我们一起住。
中年和尚连连作揖说:使不得,使不得!我们岂能打扰贵人公事。说着就迈步朝山下走。
毛泽东把他拦住,说:你们硬要下山,我们也不在山上住了,让寺庙空着吧!
阿弥陀佛,那就依了贵人,我们师徒三共处一隅就可以,绝不干扰贵人办公事。中年和尚说着侧身让毛泽东先走。
离寺庙不远了,毛泽东不再客气,迈步朝山顶走去。
山顶很是平坦,正面青瓦黄墙的古寺庙,建于清末的1857年。寺庙宝殿、侧室及经堂膳房筹共20余间,占地不下300平方米。庙前坪由大小不一的河卵石铺就,一只长方形石香炉刻满了吉祥文字,香炉里插着的香烛还未燃烬,这是中年和尚带着两弟子离寺下山时点的。寺庙四周古木参天,修竹婆娑,景色宜人。
毛泽东驻足寺前,望着双合扇寺院大门两侧一副对联:云山日永常如画,古寺林深不老春。取对联开头的四字,横匾上书庙名:云山古寺。警卫员小吴和小陈将书籍报纸等一应搬进事先给毛泽东安排好的东厢房。贺子珍将小毛毛放下,让他独自玩耍,自己随小吴、小陈进屋收拾清理房间。
贵人请里面用茶!中年和尚来到毛泽东身边轻声细语说。
在庙内厅堂坐下,毛泽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称赞说:好茶,好茶!请问师父,如来佛祖坐像中堂两边的“云拥如来此地无殊天竺地,石磨直性几人直步卖花人。”这联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中年和尚答:此联乃敝寺第一位主持遗墨,贫僧请贵人为小寺留下墨宝,不知贵人肯否?
毛泽东呵呵笑道:宝刹乃佛门清净之地,我毛泽东一介凡夫,岂敢信手涂鸦?对了,还没讨教师父尊姓大名呢!
中年和尚作揖说:不敢,贫僧俗姓龙名书文,出家入寺后佛名释普明,法号骆能。
骆能颇有阅历和造诣,他是广东惠州龙川铁场人,从小有佛缘,随祖母在寺庙吃斋,成年后考进新加坡佛学院进修天文学。学成归国后恰逢康有为变法,他凡心大动,积极参与其事。康有为变法失败,清廷派捕快抓捕他和其它七个留学生。他们八人结伙逃到福建莆田,后又与伙伴分开只身去浙江,出家进普陀寺做了和尚,后转至四川峨眉山修炼。因战乱辗转到了赣南,先在会昌云山莲峰寺诵经修课,后转至瑞金云山古寺当主持,收徒讲经。与毛泽东因缘际会,留下一段佳话。
毛泽东听了骆能的身世后,轻松优雅地说:这些年的戎马生涯,虽说来去烽火硝烟之中,却与佛门似乎有不解之缘哪!井冈山时期,我在象山庵、步云山住过,前不久又在东华山寺住了些日子,而今又来到这云山古寺,看来我这一生与僧佛有缘啊!
骆能说:贵人屈驾光临,实乃敝寺之幸事矣!
毛泽东笑笑说:是否幸事,只有留待历史去评说了。
骆能说:贵人是要大展宏图的人,在敝寺栖身只是暂时的。
毛泽东认真地目视着骆能,发现眼前这个中年和尚眉清目秀、举止文雅、谈吐不俗,心中不免对他有几分喜爱,就轻轻地“噢”了一声。
寺庙正殿后又是一进院落,有东西厢房。毛泽东与贺子珍和爱子小毛毛住在东厢房,下到闽赣省委作调查的张闻天,回来后就住西厢房。寺庙后有一棵百年古樟,树高干粗、根深叶茂、浓荫蔽日。树下有块青石板,石板旁有两个圆圆的柱头石,很有可能是建寺庙时多余的柱石。毛泽东晚饭就在这樟树下的青石板上进行的,他把青石板当桌,圆柱石为凳,吃的津津有味。
用过斋的骆能,饭后傍晚喜欢到后山树下散步,来到青石板处,见毛泽东饭食尽是青菜、苦瓜、青椒和一碗糙米饭,不胜惊讶,自言自语地边走边说:贵人身为中央政府主席,膳食如此简单清淡,堪为清官,看来国家有救了。
毛泽东抬起头招呼骆能坐下,问: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央政府主席呢?
骆能坐下于另一圆石说:刚才用膳时,我两个徒弟告诉我说,师父,今天住进来的高个子毛泽东是中华苏维埃中央政府的执行委员会主席,是苏维埃最大的官。我问,你们怎么知道?他们说,是担书上山的警卫员告诉他们的。我说,贵人刚上山在山路上说的“他们说的贵人就是鄙人毛泽东”时,我就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原来贵人就是前几年人们说的“朱毛红军”里的毛泽东,现在的毛主席啊!
毛泽东笑笑说:我这个主席现在成了孤家寡人,与师父你一起晨钟暮鼓,相伴青灯了!
骆能说:毛主席你说还有一位叫张闻天的人民委员会主席,过些日子也要上山进寺办公。
毛泽东说:是的。
骆能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说:太好了,太好了!一山两伟人,一庙两主席。看来刘禹锡的《陋室铭》该改为“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庙不在大,有神则灵”了!
3
一天,苏维埃中央政府教育部副部长徐特立登上云石山,来看望昔日的学生,如今的中央政府执行委员会主席毛泽东。
毛泽东坐在寺后香樟下与骆能下棋。徐特立走前去打招呼:润之,好闲好自在呀!不管世外的纷扰,静心在大樟树下安然与骆能法师对弈。
毛泽东起身让坐说:老师,您请坐!转而对骆能介绍说,这是我的老师徐特立同志。
早已站起身子的骆能说:我给瞿秋白部长看病时,在教育部见过徐老先生。徐老、主席你们聊。向徐特立作揖后知趣地离开了。
骆能走后,毛泽东对徐老说:恩来让我写个叫《游击战争》的册子,在屋里坐久了就出来透透气,与法师杀上几局,唉!没了军权,过过纸上谈兵的瘾也好。
作为曾经的老师,徐特立很理解毛泽东此时的心境。他说:劳逸结合,有益健康。
毛泽东招呼徐特立在石凳上坐下后,指着硕大如棚的树冠说:当年刘备刘皇叔坐在大树下纳凉时,他曾说自己要做了皇帝当以此为伞盖!老师,这也许是罗贯中的虚构吧?
徐特立说:也可能并非虚构,它充分表达了刘备当时的雄心。干大事者必立大志,而且一不小心就会流露出来,就像当年刘邦张嘴就哼出那首气吞山河的“大风起兮云飞扬”一样。
毛泽东敏锐地问道:老师今日上山来似乎有什么事要指点学生?
徐特立说:我现在不是跟昔日的学生对话,而是跟我的上司——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主席说话呢!
毛泽东感叹地借题发挥:我是个“国”之将破的“国家主席”啊!中国不是西方国家,统一中国、治理中国光靠外来的教条不行,要有中国的方法。老师到过欧洲,也去过苏联,据说那里的松柏都跟我们这里的不一样嘛!
徐特立说:别说外国的松柏,就说中国的橘子吧,《考工记》里说,“橘愈淮而北为枳”,换了水土就变种哩,品味大异。
毛泽东哈哈大笑说:老师和那些吃过点洋面包的人还真不一样,您虽然也吃过几天洋面包,可还记得老祖宗,没忘本哪!不像有些人,脚回到了这里,脑袋还在外国,身首异处,能长久乎?!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寺庙墙角传来赞誉声。毛泽东、徐特立遁声望去,张闻天巡视回来了,人已走近大樟树下。
毛泽东忙起身热情地迎上前说:洛甫同志,你辛苦了!
徐特立迎上前与张闻天握过手后,说:你们两位主席好好聊,我改日有空再来。动身告辞下山。
毛泽东拉住洛甫坐在大樟树下,掏出烟让洛甫抽,洛甫摇摇手,表示不抽。毛泽东自己点燃一支抽着说:这一路够辛苦了,闽赣情况还好吧?
洛甫好像有难言之隐,说:能好到哪去?一言难尽哪!就像你刚才跟徐老说的,照搬照抄外国的一套不行呀!
骆能提了壶茶水,端来茶杯和甜点,来到大樟树下,向洛甫作揖道:敢问贵人是不是张闻天主席?
洛甫笑着说:是的,你是法师骆能吧?好,我们俩个一个洛甫、一个骆能,很像是兄弟嘛!今后,就有劳你多多关照了。
骆能说:小小山寺住两位主席,这使敝寺增色增辉,名垂千古!来,二位主席自斟自饮,贫僧就不打扰了。说着回身进寺。
洛甫情绪低落地说:我走了几个地方,民众已经承担不起战争所需了。接着,他将自己闽赣之行一一告诉给了毛泽东。
洛甫的闽赣之行对他的思想触动很大,使他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在他写的调查报告里,在三个根本问题上修正了他以前的观点,跟他一度反对过的毛泽东的观点靠拢了。一是在发展地方群众武装问题上,闽赣省的许多同志包括个别领导不了解“武装群众,发展游击战争”是当前“第一等的中心任务”。他说不发动群众打游击战争,光去筑乌龟壳式的碉堡是没有用的,敌人一攻就垮。二是他抛弃了在指导地方工作上的形而上学错误。他认为地处中央苏区边区的闽赣省和中心地区的群众工作方式应有所不同,除了公开方式外,还要有秘密方式来补充,也就是要从单纯自上而下的公开工作方式,向着自下而上的秘密工作方式相结合的转变。三是强调土地革命是闽赣省要解决的“基本问题”,也是中国革命要解决的“基本问题”。
毛泽东听了十分高兴,说:过去,我们打仗在有利于我们的地区打,筹款到富裕的地方去筹,伸展自如。苏区本来就不大,军民自己要用、要吃、要发展;国民党军队来了又烧、杀、抢、吃、用,经济上出现捉襟见肘的局面,已成必然。
洛甫慨叹道:是啊,已成必然,积重难返哟!
毛泽东愤激地说:看样子,中央苏区快要陷落了。从1927年秋天扯旗造反上井冈山到如今,多少人流血牺牲,才有了这么一块巴掌般大的立足地盘。打狗还要靠一面墙呢,现在这面墙要倒了,没什么可靠了,全得当“流寇”啰!
“流寇”难当哟!我们明天早上再聊吧!洛甫苦笑一下,摇着头,叹息一声,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寺里自己的住室。
毛泽东望着洛甫的背影若有所思地伫立在香樟树下。一抹斜阳透过云层照在毛泽东身上,像为他镌了一道红红的光环。
翌日清晨,毛泽东、洛甫相约在云石山树丛小道上散步。俩人踩着草丛晨露边走边谈,谈得很投机,最后来到寺后大樟树下,分坐于面对面的圆柱石墩上,毛泽东掏出烟,洛甫伸手向他要了一支,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毛泽东和张闻天,一个出身山沟,一个曾留日留美留苏,阅历、文化结构多有不同,虽说一个是“国家主席”,一个是“政府总理”,过去却没有多少共同语言。尤其是洛甫作为王明、博古的“坚定战友”,曾几度批判过毛泽东、批判过“罗明路线”、批判过“邓毛谢古”,何况博古让他在“二苏大”会上出任“总理”,就是为了从毛泽东手中夺得苏维埃政府实权。两人本是两股道上跑的车,现在却在这大樟树下的石凳上相互靠拢了。后人将这两个石墩誉为“谈心石”。瑞金乡贤、诗人钟东林为此作长短句诗一首,题为《谈心石》:
……
夕阳下,
一棵古樟叶茂枝繁,
一座古寺暮鼓寒烟,
樟树下,
草丛间掩隐着一对石墩,
沿着石墩的纹路,
我看到了一段岁月的年轮,
读出一段历史的见证,
那是1934年风雨淋湿的秋天,
二方未凿之石,
坐着二个思想者促膝长谈,
一个是在寺里“养病”的毛泽东,
一个是党的总书记洛甫——张闻天。
毛泽东可以接受无职无权,
但却无法忍受前方失利的煎熬,
他不停地吸着那呛人的卷烟,
他不断地向张闻天坦陈自己的意见,
一弯很旧的残月,
镀亮如霜的古刹钟声,
一阵山风吹来,
思想碰撞地火花犹如长夜的闪电,
两双目光,
面对茫茫天宇,
在失败的痛楚中孕育出希望一线,
……
(待续)
(作者系瑞金市文联原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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